※時空背景為戰後。
那是發生在三個月前的事。
一個姓史密斯的男人搬進了這個偏遠村莊的一間空屋裡,屋子好久沒人住了,各式家具都漆上了一層灰,清晨的曦光透進來時空氣中飄浮著肉眼幾微可見的粉塵,據當地人的說法,這是棟沒有靈魂的房子,只餘形體而存在虛浮。史密斯先生倒不以為意,他一個人入住時只帶了些許簡便的貼身行李,捲起左手袖子笨拙地清掃結了蜘蛛網的角落,幾位婦人經過他家門前時,他還能好整以暇地露出淺淡的微笑,擦了擦頰邊的汗輕聲說句午安。
這個村莊十五年前還是座廢墟,口耳相傳的說法亦指涉這裡曾是調查兵團和巨人作戰的地方,大砲炸毀了肥沃的土壤,巨人和人類的屍首橫地堆積,血流漂杵,那藤蔓般的鮮紅血液帶著詛咒深深流入這塊土地,從此荒蕪得寸草不生,任何種子落入土中也種植不出希望。但幾年前一位名喚漢吉.佐耶的學者發表了她的研究成果,終於改善了土壤貧瘠的困境,於是這裡再度擁有了春天,如今已是一片綠意盎然。
能夠種植作物以後,村莊湧進了大量的人口,房屋一間一間地蓋,他們鋪蓋了石頭小路,鑿了水井,甚至有軍方人員來協助重建這塊嶄露生機的地方。當地居民的生活漸漸譜出特有的淳樸風情,他們自給自足,生活安定,很快地每間房子都住滿了人,但唯有最西邊的那棟空著,有人說是歸給了軍方,但從來就沒有人使用過那棟房子,久而久之空屋成了避不可言的傳說,塵灰隨著時間而鳩佔鵲巢,慢慢地掩蓋了生命的氣息,於是當地人稱它為白百合花下的陰影,從輝煌到沒落,自白晝化為永夜。
史密斯搬來時眾人開始議論紛紛,尤其是過沒幾天就有好些個穿軍服的人騎著馬來拜訪,其中一個人也有著齊肩的金髮,大家胡亂猜測是不是史密斯先生的兒子,不過瞧見長相的人又都說他們兩人不像。史密斯先生的訪客來得頻繁去得也快,不久後他便真的只是一個人,偶爾可以看見他優哉地在屋前種種花草。
住處離那間空屋最近的哈爾先生瞪著他的新鄰居,發誓他曾在哪裡看過史密斯先生。印象中那人該有一頭燦亮的金髮,額前三七分,粗短的眉毛冷峻的側臉,一雙眼睛藍得比擬這幾年才被眾人所知的大海。可最近成為他們新居民的這個男人,厚重的髮愈漸稀薄,彷彿那些不過是死去的稻禾,蒼藍瞳孔淡得過分。是了,哈爾先生拍拍他光禿的頭頂,說他想起來了,某一年他到大城鎮做生意的時候,看過這位史密斯,他從街頭遠遠瞧見那個挺拔的身形,當時好像正舉辦什麼隆重的典禮,史密斯先生身穿正式禮服,口中唸著神聖的誓言,但距離稍遠的哈爾看不清他當時的表情,只記得那天陽光特別刺眼,把周遭的事物都曬得蒼白。
哈爾太太順口接了話。說她在史密斯搬來的那天烤了個奶油派要給他,兩人在史密斯的屋前寒暄了一會兒,史密斯大方地接過她的派,而就在他們雙手碰上的瞬間,哈爾太太注意到史密斯看起來特別瘦弱的右手竟是義肢,她臉上的尷尬困窘出賣了她的心思,但史密斯先生只是淡淡地揚起微笑,謝謝她的派,又說了些話才在門口道別。肯定是以前發生了什麼意外,哈爾太太可惜地說。或是原本就是個作戰的軍人。
但這不影響哈爾一家對史密斯先生的觀感,至少他們還是常常往來,哈爾太太會上門送派,史密斯先生也會回贈他那些美麗盛開的花花草草。直到有一天,哈爾先生開始用古怪的腔調談論起史密斯,他說最近他家出現了一隻黑色的鳥,看不出什麼品種,渾身漆黑得令人不舒服。哈爾先生神祕兮兮地補充,他發誓他曾經看過那隻鳥變得像一個人這麼大,揚翅瞬間就能遮住天空一隅,彷若夜幕被迫垂降。不過沒人相信哈爾先生,連他太太也不信他。
居民們達成了共識。至少史密斯先生住進那間屋子以後,這村鎮再也不用避諱一塊陰森鬼魅的禁區,他要養鳥養狗或養個人誰都不會出意見。
艾爾文.史密斯關上窗阻絕了街坊鄰居的的閒言閒語,他並不真的在乎夾帶惡意毒藥的言語利刃,歷經過人類史上最慘烈戰役的他不過是要個不被打擾的地方,而他也早就學會如何讓心臟保持最低限度的恆溫,甚至無動於衷。他從廚房角落擱著的袋子裡抓了些稻穀碎粒,灑在靠近門口的地方。
不一會兒他餵養的對象就飛來了,一隻只比他寬厚手掌再大一些的黑鳥,睥睨著地上的碎穀,鳴聲尖銳卻嘶啞,利得像把冰冷無情的刀,隨時能劃破天空割裂攏聚成團的雲朵;可也啞得如同牠曾用盡力氣地呼喊,那破碎的音尾偶爾讓艾爾文的心臟緊得發疼。黑鳥啄食完早餐,揮動翅膀低空飛行,最後降落艾爾文的膝上,閉眼酣然打盹。艾爾文輕撫牠日漸豐滿的羽翼,藍眼裡頭藏著溫煦。
他遇見牠的時候彼此都狼狽。艾爾文跨過村莊的邊境時就下起了雨,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衫,頸間的墜鍊冷得像塊他心頭裡結的冰,他往回走的途中躲到一棵樹下,枝葉間零落的雨滴打在他的髮上和鞋尖,雨絲讓世界獨立成孤島,艾爾文就在那朦朧的視野內看見了紀念碑下的黑影。
十五年前保衛人類的三座牆轟然頹圮,崩裂的碎石發出巨響震撼了所有還活著的人們,他們收集那些雕刻著血和淚的石塊,建成石碑各自立在三座牆原先的座標界線上。艾爾文走近紀念碑前,手指摸著Wall.Maria的刻痕,用力得指尖都發白,他輕聲唸出一個封藏已久的名字,輕得像吹拂而過的風聲。就在那瞬間黑影在他腳前劇烈地扭動起來,艾爾文吃驚地向後退,發現那掙扎的影子是隻鳥的形狀,黑色的羽翼上有著斑駁乾涸的血跡,脖頸上的傷痕尤其觸目驚心。黑鳥的動作漸漸停止了,艾爾文想都沒想,飛快抱起還溫熱的軀體,闖進了村莊裡最有名的醫生家中,請他救活牠的心臟。
一夜折騰,黑鳥總算平穩了呼吸,牠睜了開眼看向守在一旁的艾爾文,鳥喙下方小小的凸起輕微晃動,他猜牠是想發出聲音,但醫生說牠的喉嚨受傷了,暫時無法鳴叫。艾爾文說,不要緊,時間還長,總會慢慢好的。他低頭俯視牠的眼睛,那瞳孔裡裝著普魯士藍又帶點濃灰,像晨曦前最深沉晦暗的天色,卻充滿了迎接曙光的希望。艾爾文又說,好好睡吧,記得醒來。
睡醒的鳥從此不肯離開艾爾文簡陋的居家,牠不常待在屋子,總是飛過一座特別蓊鬱深邃的森林裡抓些麵包蟲吃,艾爾文看著牠展翅往天空一躍,羽毛的形狀特別漂亮,披著夜晚的顏色偷渡他墨水裡的深沉。艾爾文試著分辨牠的品種但徒勞無功,牠的姿態像張狂凌厲的老鷹,眼神高傲而銳利,鳥喙卻小巧透著熟成的麥子色,尾巴羽毛稀少且色澤較淡。牠認巢,在艾爾文寫日記的桌椅旁擺了個牠叼來的軟墊,艾爾文左手握著筆時黑鳥就安分地棲息在墊子上,灰藍的眼專心地盯著他,如一世紀的凝視。
艾爾文沒有為牠取名字。他總以為被他冠上稱謂的人事物都將實現來自深淵的詛咒。沒有名字也沒關係,他會記得呼喊牠,記得牠叫喚的聲音,記得牠愛啄他左手的無名指。這樣也就好了。
有一天他帶著黑鳥再度跨過村莊的邊境,他在地上溫吞地走,牠在他頭頂上空盤旋。艾爾文指著前方一片寬闊的草原,在三座城牆還存在的時空裡,多少人為了走向那裡而犧牲了生命,多少人連牆的另一頭有怎樣的光景都無從想像便已死去。他說,還有多少人活了下來卻承擔了失去,多少人寧可和所愛的人一同出生入死也不願相隔兩個世界。
艾爾文握起了拳頭,僅有左手。我的失去連一片大海都填補不盡。可是,我竟然不後悔。他又說。
上頭的鳥忽然消失了蹤影。接近日落時艾爾文嘗試呼喚,可黑鳥始終沒再飛回來。也許牠也不該回來。艾爾文邊走邊想,牠的天空不該這麼小。可是他希望牠回來。
突然他眼前被黑暗籠罩,耳邊聽見翅膀呼動的聲音,他拉開距離時看見黑鳥足足有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長,巨大的羽翼遮住了落日血紅的餘暉,牠叼了顆石頭放在他左手的掌心,大小像是顆人類的心臟,之後又是那樣長的凝視。黑鳥的眼清澈單純得幾近赤裸,艾爾文捏緊了石頭,微微地笑開了。
我無法給你一個漂亮的敬禮了。艾爾文說,但我可以給你別的。
他要給牠這輩子想過最好的名字,而曾經擁有過這稱呼的那個人肯定不會計較的。艾爾文提高了音量,睽違十幾年的呼喊被急切地叫喚出來。
——Levi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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