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你說有光
「文字啊,一旦寫在紙上,就有了自己的靈魂呢。」
身為歸國子女,火神大我高一時榮幸地敗給了艱深的日文文法,在他面臨留校補習危機時,既是他同班同學、也是他搭檔的黑子哲也成為他國文科的指導。
國文成績很好的黑子哲也,一邊翻著書一邊為他解釋謙語和敬語時的側臉,火神大我日後偶爾回想起來,胸口都會浸滿似地隱隱作疼。
不過那時的火神大我只覺得頭疼,嚷嚷著英文比日文還要簡單,怎麼日本就喜歡這麼複雜的東西呢。黑子哲也只是平靜地打斷他,說:「話是這麼說,但火神君的英文也只是勉強及格而已不是嗎。」於是火神大我就沒話說了。
火神大我只得叼著筆,儘可能地努力學習,他的眉毛在國文課本前打成死結,窗外的夕陽悄悄爬進兩人圍著的桌子時更令人想睡,正當火神大我就要繳械投降時,坐在他面前的黑子哲也說了有關靈魂的這麼一句話。
因為這句話,後來每當火神大我寫著生冷僵硬的日文字時,總試著要寫得柔軟,寫得更富感情一些。後來的他其實有點明白,文字已經算是這世界上比較簡單的事物了。
「……火神君。」
領先火神幾步路的黑子哲也,回頭喚著剛剛出神的搭檔。
「呃,怎麼啦?」
「學長們說要請我們這群不成材的學弟吃燒肉。」
「……哇啊啊,應該不只有吃燒肉這麼簡單吧‥‥」火神大我哀號著。
日向學長他們已經畢業,去年屬於學長們的最後一場聯賽,拼死打進冠亞軍後仍是敗給了洛山,相田麗子在最後的檢討訓話中終於像個女孩子,眼淚就這麼掉了下來,一直到了賽後聚會時還止不住啜泣的哭聲。
那時還有誰哭了呢?火神大我有些想不起來。自己那時不甘的情緒也浸紅了眼眶,但他並不打算就這樣示弱,只是強忍著的淚水隨著監督恢復本性後發起的殘忍懲罰,自己後來還是掉了幾滴眼淚發洩了吧。
人聲鼎沸的燒肉店內,已經先到的前輩們早分好了座位,火神大我帶著的學弟們陸續就座後,他和黑子就坐到了日向順平和木吉鐵平那一桌。
「很好──不爭氣的學弟們今年拿了季軍,話說比去年還不如是怎麼回事啊!」
甫坐下就被日向順平調侃,三年內被搭檔撫順不少脾氣的火神大我微微低頭,認真萬分地回應著。
「非常抱歉!學長們明明在比賽前那樣打氣,和我們一起練習,相田學姐也幫了很多忙,但我們還是差一分輸了,真的是很……欸欸?」
火神大我說到一半的話被黑子哲也砍在腹部的手刀止住,只見一臉坦然的黑子哲也也像他一樣,朝學長們微微鞠躬。
「很抱歉。」
「……哎呀,糟糕,這樣子反而讓人欺負不下去啊。」
「日向說說而已,你們輸的時候,說要為心愛的學弟去幹掉對方的日向真是有學長的樣子啊,看不出來他這麼疼學弟吧?」
「你這笨蛋在說些什麼啊!我哪時候說過這種話?」
「不,日向學長……一直都是這樣的吧。」
看著畢業一年卻沒什麼變的日向和木吉,黑子彎起了唇角,坐在他旁邊的火神也就盯著那樣的弧度,爽朗地笑了開來。
他們又聊了一會兒,燒肉就送上桌了。隔著鐵板上竄起的濃烈白煙,坐在對面朦朧了笑臉的學長們看起來很快樂,火神大我想起剛剛學長們敘述的近況,只覺得欣羨。
木吉和日向考上了同一所大學,雖然唸的是不同的科系,但由於常常在校園裡碰見,木吉鐵平又故技重施地將日向順平拐進大學部的籃球社,兩人到現在仍像高中時那般親近,一點也沒有被時光拉遠的痕跡。
如果他和黑子,也能像這樣的話……?
「我去裝醬料。」黑子哲也帶著醬料盤離座。
日向和木吉像逮著了機會,放下筷子上的燒肉,就對著落單的火神大我曖昧地發問。
「喂喂,你和黑子究竟是怎麼樣了?快說啊!」
「很好奇呢,看你們的互動看不出什麼端倪啊。」
「什、什麼啊!難道學長們剛剛只是裝作在認真吃東西嗎!」
火神大我被突襲個措手不及,除了臉色漲紅外給不出其他反應。
「啊,看起來毫無進展呢,虧你高中前還是個美國男孩。」
「不要用這種奇怪的稱呼!」火神大我出聲抗議。
「算了,慢慢來,有句話說來日方長嘛。」
來日方長。
這句話在火神大我心中轉成日文漢字的時候,好像有根尖銳的刺,緩緩地在心頭上刻下這四個字,過程難捱漫長。
直到黑子哲也裝好醬料盤回來,火神大我都還忍受著這種喊不出疼的折磨感。
學長們是站在他這邊的。火神大我很清楚。但那是因為學長們不知道,有些事情如果打從一開始就分開了邊,那麼無論做了多少努力,鼓起多大勇氣,他都會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這一邊。
比如說感情這回事。
走出燒肉店後,眾人各自解散,黑子哲也理所當然地跟著火神大我離開,他們走在月光疏冷的夜空下,彼此沒有交談,火神大我覺得喧鬧過後的寂靜反而讓他更自在。
有時候,也許什麼都不說,最好。
「那個,火神君。」
然而黑子哲也開口了,指著他們第一次一對一的籃球場,露出一種近似懷念的表情。
火神大我嗯了一聲,儘管過了三年,他還是能迅速回想起他和黑子第一次一起打球的晚上,黑子對他說……
「有句話,想跟火神君說呢。」
「啊、呃,是嗎?」
黑子哲也慎重的態度讓火神大我緊張起來,他不知所措地看著轉向他,向跟學長們鞠躬時一樣低下頭的黑子哲也,他看著對方因此而露出髮尾下的白皙頸背,感覺有什麼東西堵在他剛剛塞滿東西的胃,逼得他的笑容變得勉強不堪。
「謝謝你,願意當我的光。」
這麼一句見外的話。這麼地。
「那……謝、謝謝你,不只是當我的影。」
「火神君?」
你不只是我的影。
火神大我垂下眼,想著三年來黑子對他說過的話。
因為黑子,他第一次聽聞籃球也能有光和影,光必須強大到足以支撐影子得暗,於是他成為了光。
黑子說,籃球並不是一個人打的。
黑子笑著對他說,能夠認識火神君,真是太好了呢。
他說,文字啊,一旦寫在紙上,就有了自己的靈魂呢。
怎麼黑子說過的每一句話,他都深刻地記著了呢?
所以他才會在某一個沒有星光的晚上,用他笨拙的筆觸,將每一個字的靈魂都注入紙上,祈禱著如果字能代替心說話,那這就是他的全部了。
可是此刻他看著黑子哲也疑惑的神情,卻只能回想著四強賽前一天晚上,同樣地星光清冷,遠渡重洋的聲音在話筒另一端勾著他的脆弱。
他那穩重、情緒不外顯的老爸,沉默了許久後溫和地對他說:
「無論是不是日本第一,我們都等著你。」
「……回來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