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5
嘩嘩水聲流過日光燈下的廚房。
燈管有些壞了,閃動著明滅的光,泛著油漬的白牆光影斑駁,炭治郎用海綿搓著碗盤上的髒污,禰豆子接過來洗去泡沫。媽媽不在家的時候,他們總是竭力維持一種不變的日常。
禰豆子不太記得爸爸,卻記得曾經有一包藥要分兩餐吃,哪顆藥丸止痛,哪顆藥丸帶有副作用。藥物延長一個人的壽命,削弱靈魂的形狀,病就像是一場預謀的消失,曾經屬於爸爸的氣味從收起的棉被枕頭開始消散,再是找不到主人的拖鞋,被遺棄的牙刷與水杯,存在過的證明反而漸漸成為空缺。
炭治郎開始扮演長兄如父的幻影,媽媽經營一家麵包店,他就學著經營生活,那些教給禰豆子的生活技巧,都彷彿是對生命的探索,包含在光明覆滅前置換一管小小的燈,刃器劃傷皮膚時按壓容易止血的位置,以及煮出一鍋不同於記憶的味噌湯。
禰豆子是他在這裡最親近的人,他會確保即使生活裡出現空缺,她肩胛骨內側的凹陷處也應當長出比他更獨立的翅膀。
有一管燈暗滅了,炭治郎問,還記得怎麼換燈管嗎?
禰豆子一邊的臉遮蔽了光,她說,記得啊。不是哥哥教我的嗎?
最後一個碗被她接過洗淨,放在瀝水籃中。
「早上的味噌湯很好喝。」炭治郎轉過身,仔細地看著禰豆子擦乾水的雙手,「不過晚上的味噌湯更好喝。」
「是因為加了地瓜嗎?」禰豆子將擦手巾遞給他,微微一笑。
炭治郎在她清澈的眼底看見自己臉上顯暗的光度。
「大概是因為,那是我煮不出來的味道吧。」
廚房的水聲一停,善逸就躲回了房間,他本來想和炭治郎單獨說幾句話,找一個不被淅瀝的雨聲打擾的空間,試著去聽聽他心裡的聲音。但廚房裡的談話安靜且漫長,禰豆子銀鈴般的聲音裹在水流裡像溺水的氣泡聲。
整棟屋子被雨幕籠罩,炭治郎的房間像是離雨特別近,雨的回聲特別大,雨水滴滴答答敲打著窗台,聽起來彷彿也是一種節拍。
伊之助在吃飯後水果,正吐出葡萄的籽,善逸著魔地盯著那些籽看。他回房間是想找伊之助取暖,確認不是自己神經敏感,於是他問,「你不覺得今天的炭治郎怪怪的嗎?」
但伊之助不是能取暖的人。
「你最怪。剛剛趴在地上想幹嘛?想找A書啊?」
「才不是!我就想問在你心中我到底是什麼樣子啊!」
伊之助嗤了一聲,「就是紋逸的樣子啊。」
「算了算了。」善逸咬著指甲在房內踱步,「我就是覺得炭治郎不像是第一次玩《鬼滅之刃》的樣子。」
「你倒是滿像第一次玩。」伊之助瞧了他一眼。
「我本來就是第一次玩啊!」
「我們……有高手帶你破關你還嫌?」
「我哪有嫌啊!」善逸走到炭治郎的書桌附近,瞪著空無一物的地上,「我只是不喜歡炭治郎有事不說出來。」
「為什麼一定要說出來?」伊之助說,「炭治郎想做什麼,我們陪他去做不就好了?」
「炭治郎想做什麼……我們不是只是在玩遊戲嗎……」
善逸乾脆坐到椅子上,面對炭治郎整潔的書桌,他拿起桌上的遊戲介紹手冊,翻著遊戲人物介紹那幾頁,出場人物列有姓名和CV,人物圖片下方會有簡短介紹,他稍微翻了一下,停在下方摺角嚴重起皺的那頁,看到在無限列車篇會遇見的NPC煉獄杏壽郎,介紹裡只寫著他是九柱之一的炎柱,使用炎之呼吸。
圖片裡的煉獄杏壽郎揚著自信的笑容,鑲著炎日的眼裡有光,善逸仔細看了看,那笑容上有類似被水浸過的皺痕,漣漪似地擴散了一圈又一圈。手指輕輕覆於其上,彷彿還殘留一點潮濕。
幾支筆散落在一疊紙的旁邊,其中一支的筆蓋不見了,一點也不像炭治郎的風格。善逸沒想找筆蓋,不想理會在這個房間消失的東西,索性研究起那疊紙最上方的畫。
這幅畫可能是一幅卡通人像。善逸不能確定。
因為那人的輪廓傾頹成一塊被踩扁的糕點,大大的眼睛幾乎佔了臉龐的一半,彷彿被煙花炸過的頭髮一根根豎起成尖刺,血盆大口的笑容慘不忍睹。但善逸隱約從眉毛分岔的弧度看出一點端倪,他狐疑地拿起手冊,和剛剛看過的煉獄杏壽郎長相一一比照,竟還從中看到了一絲相似。
善逸嫌棄地想,炭治郎是什麼畫伯再世啊?
他掀開那張紙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字,炭治郎的字跡從筆畫端正的謹慎到匆忙寫就的潦草,戰鬥方式與使用卡片的時機被拆解成一個個步驟,綿延成好幾張紙的份量。善逸越往後翻越感受到寫字的人急迫的願望,但這疊紙終究有盡頭。
最後一張紙沒有多少字,但有好幾圈的淚滴氾濫,善逸甚至覺得自己聽見了眼淚滴在紙面的趴搭聲,那些曾經存在又被蒸散的淚液,慢慢暈開了上面一行比什麼都醒目的字--
拯救煉獄攻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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炭治郎回到房間,發現善逸和伊之助已經坐在玩遊戲時固定的位置上,他瞄了瞄牆上掛著的時鐘,臉上帶著歉意。
「再晚就沒有電車了,今天你們就先回家吧,待會我會自己打完這關,明天或後天你們再過來玩。」
「我已經打電話回家說今天要住在你家了。」善逸盯著螢幕上暫停的畫面,蜘蛛小鬼的臉綻裂成一個詭異的笑。
「我也是!」伊之助雙手往後撐著地,頭往後倒著看炭治郎驚詫的臉,「你不是說今天的目標是打到無限列車通關嗎?」
「……是啊。」
炭治郎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,解除遊戲暫停。
善逸抬起頭,略有所感朝窗外望去,本來模糊的窗景此刻像一隻反映黑暗的眼睛,漆黑瞳孔緩緩浮現蝴蝶的身影,色彩斑斕的翅膀在夜空中顫動著,避過了屋簷落下的水滴。
雨好像停了。
詭譎的音樂又迴盪在房間裡,蜘蛛小鬼名喚累,青紫的臉上點劃著血色的星,雪白的眼被殺意染紅,他手中細如弦線的蛛絲方才緩緩割過自己所謂姊姊的臉頰,也瞬間織就一張巨大蛛網切碎一個鬼殺隊隊員的身體,他想要的,又求而不得的,都釀成對這世界的恨。
但他求錯了對象。
炭治郎舉起用卡片強化過的日輪刀,朝鋪天蓋地的蛛網砍去,細密的絲線紛紛碎裂,像雪撲簌簌地落下。但另一張蛛網已然出現在他身後。
對不起,禰豆子。炭治郎心裡歉疚,哥哥害妳再受一次傷。
禰豆子從背後木箱竄出,堅韌的蛛絲在她身上切出一朵朵皮開肉綻的血花,他抱著滿身鮮血的妹妹躲到樹下,取出治療卡為她療傷。
有人渴望親情卻把恐懼當成羈絆,累割斷姊姊的頭顱就像踩過地上的螻蟻。但他不管怎麼傷人傷心都找不到答案,手中的蛛絲絞爛多少人的身體也無法得到家人。他的家人不在這啊。不在就再找一個,他想要禰豆子,想要真正屬於兄妹的羈絆,但他所能做的不過是把禰豆子懸掛於夜空中,絞緊她的雙手雙腳,逼出一聲聲痛苦的嗚咽,讓血一併染紅潔白的月。
無論多久他會記得。
為了向火神祈願避免受傷與災難,雪地裡父親跳著火之神神樂的舞,四周點燃的焰火照亮了父親頭上寫著炎字的布條,手中祭祀用的木杖在衣襬間流轉翻飛,綁於杖上的紅布與金色鈴鐺宛如一道圍繞祈舞之人的火焰,驅散了雪日的寒氣。
父親說,只要掌握了正確的呼吸,也能持火在天寒地凍裡一直飛舞著。約好了,要一直飛舞著。
無論多久他會記得。
他墨黑的刀刃迸裂出燦紅的火,然而他不管怎麼逼近累纖細的脖子,累會躲過他一次次的揮擊。他的火碰不著他,但與他相同血液燃燒的火可以,禰豆子的血燒斷了浸在血液裡的赤色蛛線,燒燙他不夠堅硬的刀身,讓他揮出一道殷紅灼目的日輪。
而這次,他的刀不會再斷了。
像夜裡綻開的煙火一樣,斷裂的頭顱在火焰的盡頭墜落。
他改變了記憶裡的軌跡,但還不夠。
他用一張五分鐘內讓體溫上升的卡,增加呼吸的精準度,模擬出現印記後的身體狀態。火之神神樂的圓舞快速斬擊,在累的頭和身體黏合起來之際,再度斬落了那顆不能瞑目的頭顱。
這一場仗,他得自己打贏。
「他也會有故事嗎?」善逸看著動也不動的屍體問。
「每個人都有啊。」
屍體突然動了起來,緩慢地、遲鈍地,爬到了炭治郎身邊,伸出的小手裂成拼圖一樣的碎塊,掌心卻拼命想握住什麼。炭治郎摟住了那個小小的身軀。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即使是一個身體孱弱到不能走動的孩子,也會與誰有一段羈絆。只是他身為人虛弱得宛如久病未癒,卻在成鬼後開始真正病入膏肓。他想要的,求而不得的,會在另一個世界裡變成愛嗎?
鬼的故事告終,鬼的身體消失後遺留了一綑閃閃發亮的物品。炭治郎一撿起來,螢幕角落的鬼物冊立即展開,釋出稀有道具的訊息。
【蜘蛛之絲】(限使用一次)
等級:超稀有
描述:一根纖細的蜘蛛絲,垂落地獄也閃爍著銀白色光澤。
功能:纏繞正確的環節,拯救一個人脫離無盡的輪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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